从最高35.3%的针对性反补贴关税,到按车型设定“价格底线”的折中方案,欧盟对华电动汽车的贸易监管正迎来关键转向。经过与中国数月的谈判,欧盟委员会正式推出“最低限价(价格承诺)”机制,允许车企通过主动设定售价下限,替代此前加征的高额反补贴关税。这一被视作“贸易缓冲带”的工具,既意在守护欧洲本土汽车产业,也着力避免中欧贸易摩擦升级,更深深牵动着大众、比亚迪等车企的全球化布局。
截至目前,大众集团的相关申请已获得欧盟正式批准——2026年2月10日,欧盟委员会明确宣布,接受大众汽车(安徽)有限公司及其欧盟关联方西班牙SEAT S.A.提出的价格承诺。根据这一决定,大众可按照自身提出的“不低于最低进口价格”要求,向欧盟出口其在中国生产的纯电动车型CUPRA Tavascan,进而免于缴纳欧盟此前针对中国进口纯电动汽车征收的反补贴税。这场始于欧盟对华电动车反补贴调查的贸易博弈,正借助最低限价机制,进入更复杂的市场化博弈阶段。
Tavascan;图片来源:Cupra
一、欧盟为何用价格承诺机制替代高额反补贴税?
欧盟对华电动车的贸易监管,本质是“产业保护”与“外交平衡”的双重诉求博弈,而最低限价的出台,正是这一诉求下的最优解。
这一切的起点,是欧洲汽车行业的集体预警。过去几年,中国产平价纯电动汽车(BEV)持续涌入欧洲市场,不仅分流了本土车企的市场份额,更被欧盟方面认为可能影响欧洲数千个制造业岗位。2024年10月,欧盟反补贴调查作出终局裁定,其认为中国政府通过补贴干预了电动汽车价值链的形成与发展,导致欧洲车企难以在其认定的“公平市场环境”中参与竞争(注:该裁定为欧盟单方面认定,中国官方对此有明确不同意见,认为中国电动车产业的发展源于市场竞争与技术创新)。
作为其裁定后的补救措施,欧盟对中国产纯电动汽车加征最高35.3%的反补贴税,却将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型(PHEV)、全混动车型排除在外。这一政策直接引发市场结构性变化:中国车企的PHEV销量在欧洲大幅增长,成功规避关税壁垒;而BEV增速自2024年11月关税生效后明显放缓。
但中国车企的整体竞争力仍在稳步攀升。Dataforce的数据(覆盖欧盟、英国及欧洲自由贸易联盟98%的汽车销量)显示,2025年中国车企在欧洲的销量约为81.1万辆,同比激增99%,整体市场份额达到6.1%;其中BEV占比11%,PHEV占比14%。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12月,中国车企在欧洲市场的份额攀升至9.5%,是2024年12月份额(4.5%)的两倍多。比亚迪、奇瑞等中国车企更已宣布在欧洲建厂,试图通过本土化生产绕开贸易壁垒。
显然,单一的高关税政策,已难以实现欧盟的核心诉求——既无法彻底阻碍中国车企的市场渗透,也加剧了中欧之间的贸易摩擦,还间接影响了部分欧洲车企的全球化产能布局。高额关税并未完全限制中国车企的扩张步伐,反而加剧了中欧贸易分歧,这也成为欧盟转向“最低限价(价格承诺)”机制的直接原因。
图片来源:比亚迪
对于试图在本土产业保护、中欧贸易缓和与自身利益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欧盟而言,继续依赖高关税只会陷入多重困局:既难以真正守护欧洲本土汽车产业的竞争力,又可能引发中国方面的贸易反制,损害欧洲车企在华核心利益,同时也无法兼顾在华生产返销欧洲的本土车企利益。因此,放弃单一关税、转而推行最低限价,成为欧盟寻求破局的关键调整,其核心目的,就是破解当前面临的三大困境。
其一,避免贸易反制反噬欧洲车企,缓解中欧贸易摩擦。奥迪、宝马、奔驰、保时捷等欧洲豪华品牌高度依赖中国市场,若欧盟坚持推行高关税,中国的反制措施将直接冲击其核心利润来源。正如德国CBS应用科学大学教授Wulf-Peter Schmidt所言:“高关税只会加剧欧中贸易分歧,最低限价是‘保护本土产业又不激怒中企’的折中方案。”
其二,兼顾“进口型欧洲车企”利益,理顺其全球化产能布局。大众、MINI、smart等品牌均在中国生产电动车并返销欧洲,高额关税直接推高其成本、破坏全球化产能布局。波士顿咨询集团负责欧洲、中东、南美和非洲地区汽车与移动出行业务的负责人Albert Waas透露,这些车企的密集游说,推动欧盟寻求“可持续的进口模式”,而最低限价恰好能平衡其利益。
其三,适配全球贸易格局变化,为欧盟外交与贸易布局腾挪空间。当前欧洲正加速与拉美、印度等市场签署自贸协定,同时需应对中美贸易关系的不确定性。米兰博科尼大学欧洲政策研究所所长Daniel Gros直言:“缓解与中国的贸易紧张,是欧盟基于全球外交格局的理性选择。”
二、价格承诺机制如何运作?
作为欧盟经典的贸易救济工具,最低限价(价格承诺)并非新鲜事物——2013年欧盟曾对中国光伏板实施该机制,且持续五年。此次针对中国电动车的限价规则,更细化、更具针对性,核心是“以价代税”,同时防范市场规避行为。
欧盟明确,最低限价将“一车一策”,不仅区分车型,更按配置等级细化,核心要求是“限价效果与关税等效”——即车企将关税成本直接纳入售价,通过主动提价抵消关税优势。需要说明的是,该限价仅替代欧盟加征的反补贴税,车企仍需缴纳10%的基础进口关税。
具体定价有两条路径:一是限价不低于欧盟反补贴调查启动前的车型售价;二是限价与欧洲市场同级别非中国产车型价格相当。但前者已引发争议,Wulf-Peter Schmidt指出,近两年全球电动车价格持续下行,欧洲本土也推出低成本车型,“新车型可通过‘无前代参考’轻松规避该规则”,这一漏洞或成为车企博弈的关键。
同时,欧盟要求车企防范“交叉补偿风险”——即不得通过降低其他车型售价,抵消限价车型的利润损失,最可能的约束方式是附加“年度销量承诺”,从销量端锁定限价执行效果。
图片来源:欧盟
在定价规则之外,最低限价的适用范围与执行落地同样面临诸多挑战,甚至存在明显的监管盲区。最低限价的适用对象是“首个独立客户”,包括私人消费者、独立经销商及进口商,但后续二次销售不受约束,这一规则留下明显操作空间,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CMS Law的合伙人Siobhan Kahmann指出,经销商可通过内部流转规避限价,最终售价仍可能低于底线。
更核心的挑战在于“可执行性”,欧盟仅要求“以合理行政成本监控合规情况”,却未明确具体监控方式。Wulf-Peter Schmidt认为,欧盟或会依赖“竞争对手举报”实现监管,而非开展主动月度核查;Daniel Gros则直言,经销商层面的以旧换新、终端议价、购车补贴等行为,都是监控中的难点,“厂商建议零售价本就可协商,欧盟很难精准核实每辆车的真实成交价”。
除了规则设计与执行层面的问题,最低限价的申请流程也决定了其落地效果,且该机制与关税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目前,大众已成为首个获得相关价格承诺批准的车企,欧盟已发布指南开放其他车企申请,但所有申请均需“单独审批”,Siobhan Kahmann预计,后续将有更多车企跟进,但审批效率取决于申请材料的完整性。更关键的是,专家普遍认为,最低限价与关税将“长期并行”,部分车企或因定价策略、成本结构,选择继续缴纳关税,而非接受限价。
三、多方博弈:各方得失几何?
最低限价机制的落地,重塑了中欧电动车贸易的利益分配格局,各方参与者各有得失,短期平衡与长期风险并存。
1. 中国车企:短期盈利,长期承压
对中国车企而言,最低限价是一把“双刃剑”。Daniel Gros测算,欧盟每年从中国电动车关税中获利约20亿欧元(按车企平均加权税率20%计算),若切换为最低限价机制,这笔收入将直接转化为车企利润——“限价相当于给车企‘保价’,售价会高于自由市场水平,中国车企的资产负债表也将得到显著改善”。
但长期来看,限价削弱了中国车企的核心优势——性价比。失去价格竞争力后,中国车企需在品牌、技术、服务上与欧洲车企正面竞争,而欧洲市场的品牌壁垒、渠道壁垒仍较高。同时,若欧盟将“欧盟投资”作为限价审批的优先条件,中国车企或被迫加速欧洲本土化,进一步推高运营成本。
2. 欧洲车企:本土获保护,创新动力或减弱
欧洲本土车企是短期赢家:限价抬高了中国电动车的入门门槛,缓解了市场份额被蚕食的压力,保住了制造业岗位。但Wulf-Peter Schmidt警告,关税与限价都是“短期拐杖”,会降低欧洲车企的创新压力——失去价格竞争的鞭策,欧洲车企在电动化、智能化上的迭代速度可能放缓。
而大众这类“进口型欧洲车企”则直接受益:通过价格承诺豁免,其在中国生产的电动车可保持价格竞争力,全球化产能布局也得以延续。此次大众获批后,不仅免于缴纳高额反补贴税,还承诺限制该款车型向欧盟的出口数量,并将在欧盟投资一系列纯电动汽车相关的重要项目,设定分阶段目标以支持欧盟的产业战略和气候转型目标。但这类车企也需在“欧盟利益”与“中国市场”之间找到平衡,若过度迎合欧盟监管,或可能引发中国消费者的抵触情绪。
3. 欧盟:贸易摩擦缓解,财政收入流失
欧盟通过最低限价实现了“外交软着陆”,避免了中欧贸易战升级,同时守护了本土产业。但代价是财政收入减少——原本归属欧盟的关税收入,转为车企利润。此外,限价并未解决核心矛盾:中国电动车的产能优势问题,若后续中国车企通过PHEV、本土化等方式持续扩张,欧盟或再次启动贸易调查。
4. 欧洲消费者:购车成本上升,选择空间收窄
最低限价最终将由消费者买单:中国产电动车售价上涨,欧洲本土车企或跟随提价,消费者的购车成本直接增加。同时,限价可能抑制市场竞争,导致车型迭代放缓、技术升级滞后,消费者难以享受高性价比的电动化产品。
四、未来走向:价格承诺机制,不是终点?
最低限价并非中欧电动车贸易的“终局方案”,而是短期过渡性安排,其未来走向取决于三大变量:
其一,执行效果与规则完善。若欧盟能解决监控难题、堵塞规避漏洞,确保限价效果与关税等效,该机制或持续3-5年;若执行不力,中国车企通过定价博弈、渠道优化等方式维持价格优势,且限价未能达到欧盟单方面认定的“抵消补贴影响”的目标,欧盟或重新收紧政策(如恢复高额关税、强化监管要求等)。此外,最低限价可动态调整,若电池、芯片等原材料涨价,车企可申请调整定价底线。
其二,中欧贸易谈判的突破。Siobhan Kahmann认为,最低限价可成为“谈判催化剂”,推动中欧达成更持久的贸易协定——“反倾销、反补贴调查不是长久之计,实现全球产业链平衡,才是根本出路”。
其三,中国车企的战略调整。若比亚迪、奇瑞等加快欧洲建厂,实现本土化生产,将彻底绕开贸易壁垒,限价机制的影响力将大幅减弱;若中国车企加大技术研发,摆脱“性价比依赖”,以技术、品牌构建核心竞争力,则能在欧洲市场实现可持续增长。
结语
从高额反补贴关税到最低限价机制,欧盟对华电动车的贸易监管,正从“强硬管控”转向“精细博弈”。这一机制既体现了欧洲对本土产业的守护,也折射出其在全球化产业链中的妥协与无奈。
对中国车企而言,最低限价是“短期利润缓冲”,更是“长期转型驱动”——唯有摆脱价格依赖,以技术、品牌、本土化构建核心竞争力,才能在欧洲市场稳步前行、行稳致远。而中欧电动车贸易的终极答案,从来不是贸易壁垒,而是全球产业链的协同与平衡,是基于公平竞争的共赢发展。中国车企,摆脱价格依赖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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