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欧自贸协定将至，关税之外还有大考验

“这是‘万约之母’，将缔造一个覆盖20亿人口、占全球GDP近四分之一的超级市场。”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达沃斯论坛上的表态，为持续近二十年的印欧自贸协定谈判注入了最强劲的收尾信号。随着1月27日印欧峰会的临近，冯德莱恩与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路易斯·桑托斯·达·科斯塔（António Luís Santos da Costa）赴印度新德里出席印度共和国日庆典，这份被双方寄予厚望的“历史性协定”有望正式落地。然而，这场跨越近二十年的博弈，既是地缘政治重构下的必然选择，也暗藏诸多未决争议，其最终成色仍取决于多重分歧的平衡。

从冻结到冲刺：印欧为何突然放下执念谈妥？

印欧自贸协定的谈判始于2007年，最初以《广泛贸易与投资协定》（BTIA）为名推进，却因汽车关税、知识产权、劳工标准等核心分歧反复搁浅，2013年后更是陷入实质性冻结。彼时，印度坚守保护主义底线，欧盟则执着于全面市场准入，双方诉求差距悬殊，谈判一度被认为“无疾而终”。

转机出现在2022年，全球贸易格局的剧烈动荡重塑了双方的谈判逻辑。一方面，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战颠覆了全球贸易秩序，美国对印度输美商品加征50%关税，迫使印度加速寻找替代市场，通过自贸协定对冲外部冲击；另一方面，欧洲深陷供应链安全焦虑，急于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将印度视为供应链多元化的关键支点。与此同时，日益抬头的保护主义与供应链中断风险，让双方不得不放下“全知全能”的谈判野心，转向更务实的“可执行方案”。

这场战略转向体现在协定框架的调整中：原捆绑谈判的投资保护、地理标志条款被拆分单独推进，农业、乳制品等最敏感领域被暂时搁置，协定正式更名为《印欧自由贸易协定》，聚焦货物、服务及核心贸易规则的达成。而特朗普近期曾因格陵兰岛问题试图对欧洲加征关税，进一步倒逼欧盟加速与印度的合作，德国经济部长凯瑟琳娜·赖歇（Katherina Reiche）直言，“旧伙伴关系弱化之际，我们必须更快构建新伙伴关系，印度是关键方向”。

对印度而言，这份协定是其四年内第九项自贸协定，更是撬动经济增长与外交多元化的重要杠杆。欧盟作为全球最富裕的市场之一，拥有4.5亿消费者和18-22万亿欧元经济体量，曾是印度重要的出口目的地。但2023年欧盟取消印度的普惠制（GSP）待遇，让印度出口商失去关税优势，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产业面临约10%的关税成本。协定生效后，这些关税有望逐步取消，既能恢复印度商品的竞争力，也能缓冲美国高关税带来的冲击。

服务贸易更是印度的核心诉求。作为IT服务出口大国，印度希望借助协定扩大技能密集型服务的市场准入，摆脱对美国市场的过度依赖，充分释放其庞大熟练劳动力的潜力。此外，通过与欧盟建立紧密贸易联系，印度也能强化“多元化外交”信号，彰显其不依附于单一国家的战略自主性。

图片来源：欧盟

欧盟的动力则源于增长与安全的双重需求。在内部经济增长放缓的背景下，印度作为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为欧洲企业提供了稀缺的增量市场。目前欧盟出口至印度面临9.3%的加权平均关税，汽车及零部件、化学品等核心产业关税尤为高昂，协定带来的关税减免将为欧洲高附加值制造业打开新空间。更重要的是，与印度深化贸易联系，契合欧盟供应链多元化及扩大亚洲经济足迹的战略，是其降低对中国依赖、构建“自主可控”供应链的重要一步。

核心分歧未平，更有隐性暗礁

尽管双方已就“取消90%以上货物关税”达成共识，还同意为高端巧克力、草莓等欧盟食品及芒果、香蕉等印度热带水果开放特定市场准入，但核心领域的博弈仍未落幕，考验着双方的妥协智慧。

货物贸易中，汽车与钢铁是最棘手的两大议题。欧洲汽车制造商迫切希望印度大幅削减整装汽车进口关税，而印度顾虑此举会冲击本土制造业，还可能为日韩车企树立先例，目前双方倾向于达成“配额制”折中方案。钢铁领域则呈现联动博弈态势，印度将汽车关税谈判结果与欧盟对印钢铁准入挂钩，作为主要钢铁生产国，印度一直推动欧盟放宽贸易限制，这一诉求能否落地直接影响汽车议题的最终走向。

图片来源：印度汽车制造商塔塔汽车

服务与规则领域的分歧更具结构性。印度寻求在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下获得“数据安全”国家认可，同时希望简化专业人员流动、短期商务签证流程及签署社会保障总协定；欧盟则反向施压，要求扩大进入印度金融、法律服务市场的权限，并推动双方数据与监管标准对齐。知识产权方面，欧盟主张强化TRIPS-plus保护，这可能推高药品价格、削弱印度仿制药产业优势，遭到印度坚决抵制。此外，欧盟要求印度在政府采购、劳工与环境标准上做出有约束力承诺，而印度坚持有限准入与非约束性条款，警惕丧失国内政策制定自主权。

另外，全球贸易研究倡议组织（GTRI）警告，若两项关键问题未解决，可能大幅稀释印度的协定收益，成为协定落地后的“隐性暗礁”。

其一为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该机制对钢铁、铝等进口产品征收气候相关费用，即便自贸协定取消了关税，CBAM仍可能成为事实上的贸易壁垒。印度中小微企业合规能力有限，难以应对复杂的报告要求与潜在处罚，可能被排除在欧洲市场之外。印度正积极推动豁免或保障措施，若无法达成共识，协定恐面临结构性失衡。

其二是欧盟密集的非关税壁垒。从药品审批延迟、严格的动植物卫生检疫措施（SPS），到化学品REACH认证等复杂制度，这些非关税壁垒成为印度商品进入欧洲市场的隐形障碍。GTRI指出，仅靠关税自由化不足以转化为对等的出口增长，必须配套监管合作、快速审批与标准互认机制，否则印度的收益将大打折扣。此外，部分欧盟成员国对协定能否为其出口商带来实质性市场准入持怀疑态度，也为协定在欧洲议会的批准埋下变数。

前路展望：平衡是成败关键

目前印欧双边贸易额已超1,900亿美元，欧盟占印度累计外国直接投资（FDI）流入的16.6%，深厚的经贸基础为协定落地提供了支撑。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这份协定不仅能锚定双方经贸关系，更可能成为全球贸易格局重构的重要注脚——推动印欧实现对美、对华贸易依赖的适度脱钩，降低关税波动与供应链武器化带来的风险。

但协定的最终价值，取决于剩余分歧的解决质量。正如分析所言，它既可能成为“促进增长的伙伴关系”，也可能沦为“战略不对称交易”。印度需在市场开放与本土产业保护间找到平衡，欧盟则需正视印度的发展诉求，在CBAM、非关税壁垒等问题上展现灵活性。

近二十年谈判终至临门一脚，印欧自贸协定的落地将是历史性突破，但真正的考验始于协定签署之后。如何弥合监管差异、化解隐性壁垒、平衡双方利益，决定着这份“万约之母”能否真正释放增长潜力，成为地缘经济新格局下的双赢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