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款即将登陆海外市场的智能网联车型,因为当地一项汽车法规突然更新,原定的上市节奏被打乱,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我们大胆猜测,在任何一片中国车企激烈厮杀的海外战场上,新车上市延期或许意味着渠道铺货节奏被打乱、经销商的信心需要重新安抚,更意味着竞争对手可能抢先一步占据用户心智。
这个细节之所以值得被放在聚光灯下解剖,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正在被“出口高增长”叙事掩盖的结构性命题。
当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汽车出口量同比增长56.7%至222.6万辆的喜报频传,中国汽车产业在智能化、电动化领域被认为“代差领先”的时候,合规——这个听起来平淡无奇的词汇,正在从法务部门的后台工作清单里,被扔进了战略决策层的会议室中央。
它不再是产品出厂后补盖的橡皮图章,而是开始反向定义产品开发流程、技术架构选择,甚至商业模式设计。
这正是盖世汽车主办的“2026第四届中国汽车及零部件出海生态大会”热点对话环节试图深入拆解的核心命题。
在这场题为“从合规到生态:中国汽车智能网联全球化的关键路径”的讨论中,来自中国、马来西亚、沙特和全球技术平台的六位企业嘉宾展开了一场跨越地域与视角的交锋。
他们的视角指向同一个判断:中国汽车产业的全球化,正在从“走出去”的贸易思维,逐步切换到“走进去”的系统能力构建。
而合规,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叩开这道门的钥匙。
合规不再是门槛,而是“生存线”
“合规永远是企业的底线、第一优先级。”宝腾汽车X/S系列车型负责人李江洋如是说。
此言不虚。对于中国车企出海而言,合规,已经从一项后台法务工作,变成了决定产品上市节奏的直接变量。
从全球看,汽车网络安全的监管版图正在急剧收严。
联合国UN R155法规已明确要求所有在欧盟注册的新车必须具备完整的网络安全管理体系,覆盖设计、生产及售后软件更新全生命周期。而在中国,GB 44495-2024《汽车整车信息安全技术要求》也对新型式认证车辆提出了信息安全型式检验的硬性要求。
这意味着,中国车企出海必须同时兼容多套法规体系,合规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
沙特投资部中国办公室总经理王淳立指出,中东市场对智能网联汽车的要求正在系统化升级:“像中国这样单一的大市场是非常少数的情况,在不少地区,区域性的合规能力可以降低整体进入成本。”
他以沙特为例:目前已有三家主机厂在沙特落地,预计产能规模达35万辆,通过自由贸易协定可以零关税覆盖近200万到300万辆的市场规模。
这表明,合规不再是“一国一策”的碎片化任务,而正在演变为一种可以通过制度设计放大效用的战略性能力。
在中东通过沙特辐射海湾、在东南亚通过马来西亚辐射东盟,合规的“覆盖效应”正在成为企业评估市场进入成本的新标尺。
与此同时,国际法规体系正在从“产品认证”向“系统监管”跃迁。
迅孚技术咨询公司创始人兼总裁罗建衡剖析称:“传统上法规关注的是产品安全、环保和节能,但现在不管是SDV还是AI驱动的汽车,已经不是一个产品本身,它是一个技术系统、数据系统,甚至是一个供应链系统。”
这意味着,合规的内涵已从单一的产品认证,延伸至数据治理、网络安全、软件升级、供应链透明度等多个领域。
更为关键的变量在于,合规正从“被动应对”向“主动塑造”转变。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软件分会执行副秘书长尤强透露,中国企业在出海合规方面正“越来越体系化”,不少主机厂和零部件企业已组建专门团队,主动与目的地国家和地区开展联络对接。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正通过参与国际标准制定来争取话语权。在联合国框架下,中国牵头起草了自动驾驶领域首项全球技术法规,这标志着中国已不仅是在适应规则,更在参与规则的制定。
不过,这种主动塑造规则的能力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
正如罗建衡所说:“西方国家有100多年的历史,是他们在构建游戏规则。我们现在是逐渐地通过加入、嵌入,慢慢地去影响某些局部环节。”
这一判断清醒而务实。
中国企业从“规则接受者”到“规则参与者”再到“规则塑造者”的跃迁,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技术领先≠能力可迁移,“中国模式”无法完全复制到海外
合规是终极命题,在通往合规的路上,仍有很多需要明确的具体门槛,这些门槛怎么“跨”,脚步怎么落地,需要中国企业找到方式和边界。
这其中,更为紧要的便是“中国汽车产业的技术领先优势,能否直接转化为全球市场的竞争力?”
尤强判断:“中国相对于整个电动化、智能化方向,有明显的领先,而且这个领先甚至在部分领域有代差。”
李江洋同样给出了类似的观察:以马来西亚为例,当地汽车行业发展水平大约相当于中国5至7年前,新能源落后至少5年,智能网联和智驾基本处于“从零开始”的阶段。
但技术代差并不自动等同于市场竞争力。
红帽副总裁Francis Chow表示:“从技术角度看,中国技术绝对处于全球顶尖水平,遥遥领先。但有两个问题必须思考:一是合规与安全认证,二是地缘政治。”
他指出,中国速度是显著优势:“中国企业肯定能做得快得多”,但在某些海外市场,尤其是欧洲,客户对首次交付的质量期待极高。“在中国,第一次交付95%正确就很常见,修复后还能更快。但在欧洲,他们可能期望第一次就是99%。”
这一观察揭示了“技术输出”与“能力迁移”之间的隐性鸿沟。它不仅仅是合规认证的技术问题,更是一种深层的能力结构差异。
中国的产品开发文化擅长“快速迭代、边走边修”,这在国内市场是竞争力优势;但在高法规成熟市场,这种模式需要适配当地对交付确定性、质量一致性的高要求。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软件体系本身。
尤强提出了一个值得整个行业警惕的风险点:知识产权问题。
他指出,一辆传统汽车代码量不过几百万行,但如今一辆智能汽车的软件代码已突破1亿行,且还在指数级增长。大量智驾和座舱系统使用了开源软件和开源数据集,这带来了专利和知识产权的潜在风险。
“任何企业都没办法单一地去面对这么巨大的一个鸿沟和风险的可能性,因此需要一个集体防卫的策略。”尤强说道。
这一判断触及了软件出海的核心矛盾:开源软件在加速开发效率的同时,也埋下了知识产权纠纷的隐患。当中国企业将智能汽车推向全球市场,尤其是知识产权保护严格的高法规市场时,这些“技术债”可能被集中清算。
因此,建立行业级别的“知识产权护城河”,通过集体梳理、合规评估、风险预案已成为迫在眉睫的系统性工程。
那么,中国汽车软件产业是否有能力参与全球技术标准的制定?
尤强透露,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正以世界汽车组织轮值主席单位的身份,在多个方向建立技术标准体系的组织和讨论机制。“从国际化的视野来看,如果没有中国的话,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国际化。中国毫无疑问不仅仅会领先,更会成为一个领导者。”
但尤强同时指出,标准的推动不能单兵突进,而需要国家相关部门、行业协会、企业多层级协同,形成“调度”。这种体制优势若能有效转化为标准话语权,将是中国软件能力输出的关键契机。
实际上,在标准建设方面,中国的进展值得关注。
今年2月,工信部启动强制性国家标准《智能网联汽车 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公开征求意见,这是我国首部针对L3/L4级自动驾驶系统的强制性国标。该标准技术内容在合理可行的前提下与联合国自动驾驶系统全球技术法规高度协调,同时“依托我国技术创新和应用实践优势”,实现了国际协调与国内创新的双轨并行。
这种“内外兼修”的标准化策略,为未来的技术反向输出奠定了基础。
另外还需要注意的是,当前开源路径正在成为弥合信任赤字的关键选项。
Francis Chow提出了一条重要思路:如果中国企业更多采用开源技术来构建软件底座,其底层代码对全球合作伙伴而言是“公开透明”的,这将有效缓解因地缘因素产生的信任疑虑。“如果你把大部分代码开源,那么说服全球合作伙伴就很容易——你的底层是开放的,欧洲、美国和其他国家都是100%开源的。”Francis Chow表示。
事实上,中国软件出海的优势不仅在于速度和性价比。
罗建衡表示:“(中国汽车出海)不叫产品出海,它是一个系统出海。你有技术系统,你有数据系统,你还有供应链系统。怎么样嵌入到别人的法规系统里去运行?而且你不可能每一个市场做一套系统,你兼容得越多,成本就越低。”
这一判断指出了根本方向:中国软件能力的全球化,不是“复制中国模式到海外”,而是构建一套具有全球兼容性的技术架构,通过规模化适配降低边际成本,这才是核心命题。
从“抢蛋糕”到“做蛋糕”:生态出海底层逻辑重塑
在中国汽车全球化具备合规能力之后,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融入当地市场呢?
该话题回归到了生态构建。
李江洋提供了来自一线市场的洞察:在东南亚,日系品牌曾长期占据90%以上的市场份额,但随着中国品牌的进入,这一比例已跌至70%左右。
他表示:“我觉得大家抱团出海还是很有必要的。”他同时强调了一个关键策略:“在当地找合作伙伴,而不是我们出去就是抢别人的市场。如果仅仅是抢别人的市场,那失败的概率会很大。如果是在当地找合作伙伴一起把蛋糕做大,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这番话实际上道出了两种出海思维的本质差异:一种是“增量争夺”,依靠成本优势和技术代差,在存量市场中抢占份额;另一种是“生态共建”与本地合作伙伴共享技术和产业链资源,共同做大增量市场。
前者的天花板是对方的市场容忍度;后者的上限是产业融合的深度。
中东市场的机遇逻辑则有所不同。
王淳立指出,沙特正通过主权基金和国家人工智能战略,构建面向下一代智能出行的基础设施和生态体系。“主权基金也成立了国家层面的AI公司,包括进行下一代人工智能和阿拉伯语多模态大模型的开发,微软、高通、谷歌等都有数十亿美元的合作项目。”王淳立说道。
图片来源:高通官网
不难发现,中国企业在中东的机会不仅在于卖车,更在于融入一个从底层定义的智能出行生态体系:从大模型训练、数据治理到智驾系统的区域适配,机会链条远比单一的产品出口更长。
但生态出海的另一面是风险管理的挑战。
罗建衡分析中国车企出海的挫折时称:“很多企业走到海外去,并不是基于战略性的行为,而是由于国内市场的挤压而被迫出去的。在内部并不是一个有组织的、已经策划好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一波三折,是可以理解的。”
换言之,企业出海的动力来源,是“主动布局”还是“被动外溢”,从根本上决定了出海的战略定力、资源投入意愿和容错空间。
如果出海只是为了缓解国内竞争压力的“出口转内销”逻辑,一旦遭遇外部挫折,企业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坚守,将成为决定成败的分水岭。
不回避问题,才能真正理解机遇。
结语:
盖世汽车CEO、资讯总编周晓莺在本届大会的主旨演讲中提出了一个精准概括:“中国汽车出海已从‘走出去’迈向‘走进去’的关键阶段,整车出口正由贸易导向转向深度本地化布局。”
与此同时,盖世汽车同期推出的新书《汽车出海:中国汽车产业的出海实践与策略》也提出了“生态出海”的核心框架:以产品力、品牌力、渠道力、供应链能力与服务能力协同驱动全球化发展。
最后回归此次论坛热点对话的主题:“从合规到生态”。这六个字本身就构成了中国汽车智能网联全球化的完整逻辑链条:合规是底线,决定了能不能进去;生态是上限,决定了能不能扎根。
在合规层面,中国车企需要完成从“被动合规”到“主动对接”再到“参与规则制定”的三级跳;在软件能力层面,需要在技术领先之上补齐安全认证、知识产权和信任构建的短板;在生态层面,则需要从“抢蛋糕”的零和思维转向“做蛋糕”的共赢逻辑,找到融入当地的正确姿态。
国际市场不会等待犹豫者。
中国汽车产业的全球化窗口期,正从“机遇之窗”变成“能力之考”。
正如尤强所言:“未来在我们的技术体系范围内,(汽车产业全球化)不仅仅是领先和超越,更是一个领导者。”
从愿景到现实,中间横亘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整套体系能力的构建。这是2026年留给中国汽车产业的核心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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