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钢铁为何成欧洲车企“破局关键”？

在欧洲汽车行业可持续转型关键期，绿色钢铁（以可持续能源或低排放能源生产）的战略价值被彻底激活。它不仅能帮助车企抵消尾气排放、延续内燃机车型生命周期，更是车企兑现可持续发展承诺、应对欧盟政策约束的核心抓手。随着欧盟2025年底汽车减排政策调整，一场围绕低碳原材料的产业转型浪潮，正在欧洲汽车与钢铁行业间展开。

政策转向：绿色钢铁或成为减排的核心抓手

欧洲汽车脱碳始终受欧盟政策牵引。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将2035年汽车零排放目标调整为减排90%，剩余10%排放缺口可通过绿色钢铁、替代燃料等抵消，这一调整为绿色钢铁赋予了不可替代的政策价值。

根据该计划，若最终获批，2035年后欧洲市场售出的汽车中，仍有25%及以上可保留内燃机车型，具体比例将取决于车企的排放抵消策略及混合动力系统的应用情况。而在这10%的排放抵消额度中，绿色（低碳）钢铁占据了7%的份额，替代燃料仅占3%。这意味着，绿色钢铁将成为车企抵消排放、延续内燃机车型市场存在感的核心路径。

环保组织对这一政策调整的态度，进一步凸显了绿色钢铁的合理性。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环保组织“交通与环境”（Transport & Environment）政策官员Zachary Azdad在接受采访时直言：“结合当前形势，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提案。相较于为替代燃料大开绿灯，该方案在抵消排放与钢铁行业脱碳方面更具实效。”

在环保组织看来，尽管尾气排放目标有所放宽，但绿色钢铁的推广能够推动钢铁这一高排放行业的脱碳，最终实现整个产业链的二氧化碳减排，与环保的核心目标高度契合。

盖世汽车研究院分析师陈玮玮表示，欧盟此次政策调整本质是“妥协中的试探”：一方面，将2035年汽车零排放目标下调至减排90%，是对当前欧盟工业能力（包括绿氢、电网、新能源汽车及充电基础设施等）无法支撑原定激进目标的妥协；另一方面，明确给予绿色钢铁7%的排放抵消额度，是首次在立法层面将汽车与钢铁产业的减排命运绑定，为钢铁企业传递了确定性的需求信号。

对于欧洲汽车与钢铁两大产业的协同脱碳，陈玮玮认为，其关键意义在于让车企从“独自承担排放压力”转变为“与钢铁企业协同降碳”，不过这种协同的实际效果，仍取决于绿氢成本的下降进度以及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执行力度，而目前这两方面均存在不确定性。

尽管绿色钢铁的政策价值已获认可，且车企在原则上承诺使用，其实际推广仍陷入停滞，核心症结在于车企与钢铁企业之间的“鸡生蛋、蛋生鸡”困局——钢铁企业因无稳定需求保障，不愿投入巨资升级产能；车企因无稳定供应支撑，也不敢轻易承诺长期采购。

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供应链项目负责人Georg Bieker对此直言：“欧盟已有绿色钢铁生产项目公布，但我们也看到部分项目因无需求而取消。钢铁企业称没人买绿色钢铁，而车企及其他行业则称没绿色钢铁可买。”这种供需错位，让绿色钢铁始终停留在试点阶段，难以实现规模化应用。

此次欧盟对排放法规的调整，恰恰瞄准了这一堵点，有望打破这一僵局，让汽车行业成为推动钢铁转型的“主导产业”。Zachary Azdad表示，这不仅为数十亿欧元投资提供支撑，还将推动建筑等其他行业的转型。Zachary Azdad称：“钢铁企业虽掌握技术，但仍担忧需求不足。他们需要汽车行业作出承诺，才能安心持续投资这些生产路径。”

对钢铁企业而言，车企为满足排放要求而产生的刚性需求，将为其高成本的技术投资提供合理性支撑——目前绿色钢铁生产技术尚未实现盈利，而政策驱动下的稳定采购需求，将让钢铁企业敢于投入资金升级产能。

图片来源：SSAB

瑞典钢铁企业SSAB的可持续发展副总裁Thomas Hörnfeldt对此持乐观态度：“这将推动行业启动进程，也能让车企确信该产品可长期稳定供应。”他预测，到2050年，低碳或绿色钢铁将成为欧洲市场的“标配”，“在不久的将来，运营以煤炭等化石燃料为动力的商业高炉，将在成本上变得不可行。”

德国钢铁企业GMH集团（拥有多款低碳及近零碳产品）表示，汽车行业可成为扩大其绿色钢铁应用的关键推手。其首席执行官Alexander Becker称：“绿色钢铁已可规模化生产，但需求信号依然薄弱。需要明确的主导市场——尤其是汽车行业与公共采购领域——才能让绿色钢铁从试点项目走向批量应用。”据悉，GMH集团的绿色钢铁主要应用于动力总成与动力传动系统。

GMH集团目前已为大众汽车集团供应“绿电钢铁”（Green Power Steel），该产品利用可持续能源驱动电弧炉生产，二氧化碳排放量最高可降低98%，主要用于大众变速箱零部件的生产。

这一合作案例表明，绿色钢铁的供需两端已开始破冰。对车企而言，欧盟的排放政策明确了绿色钢铁的排放抵消价值，也为其采购行为提供了明确的目标导向。

图片来源：GMH

但值得注意的是，盖世汽车研究院分析师陈玮玮表示，欧盟此次政策调整仅能“松动”绿色钢铁的供需僵局，却远不足以彻底打破，其核心原因在于该政策创造的只是有限合规需求，并未构建起规模化的商业闭环。

陈玮玮进一步指出，推动绿色钢铁在欧洲车企实现规模化落地的核心突破口主要有两点：一是CBAM（碳边境调节机制）必须硬着陆，只有严格执行该机制，大幅抬升进口灰钢成本，绿色钢铁才能具备真正的价格竞争力，否则车企只会为满足7%的抵消额度进行最低限度采购；二是车企与钢企必须深度绑定，简单的采购协议难以奏效，需要车企直接投资钢企产能，或与钢企共同承担绿色溢价风险，沃尔沃汽车投资SSAB的模式才是可持续的正解，仅靠政策“催单”无法实现长远发展。

成本可控：绿色溢价远低于合规风险

专家称，绿色钢铁的成本顾虑无需过度担心，成本核算虽存在差异，但在汽车生产中使用绿色钢铁对整车价格影响极小。

Georg Bieker给出了具体测算：若一辆汽车的钢材用量为800公斤，全部使用零碳钢铁，将使生产成本增加约160欧元至200欧元。

而“交通与环境”的测算则更为乐观，Zachary Azdad表示，到2040年，使用40%绿色钢铁的车型，成本仅比传统钢铁车型高57欧元。同时，他透露，其他研究也显示，消费者购车价格仅会上涨1%。“这对消费者影响微乎其微，”Zachary Azdad强调，“对车企而言采用绿色钢铁固然是一笔投资，但绿色溢价成本远低于缴纳汽车碳排放罚款。”

车企普遍认为，绿色钢铁的价格将随着规模化生产逐步下降。大众汽车集团发言人通过电子邮件表示，绿色钢铁是“降低供应链排放的重要手段”，同时指出，由于钢铁行业转型进度慢于预期，绿色钢铁在供应量与价格竞争力上仍存在局限，但“我们预计，随着钢铁行业转型推进与产能扩大，成本将逐步下降。”

图片来源：大众汽车

目前，大众汽车集团已与萨尔茨吉特（Salzgitter）、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两大钢铁企业签署谅解备忘录，自2026年起采购低碳钢铁。

尽管大众汽车集团未明确是否会利用绿色钢铁抵消排放，但仍表示：“总体支持欧盟委员会将绿色钢铁纳入排放核算的思路，这是推动更广泛脱碳工作的重要一步。”

宝马集团也将供应链脱碳的重点聚焦于钢铁与铝材，已与低碳钢铁供应商签订合同与协议。其发言人通过电子邮件表示：“我们支持将低碳材料（如绿色钢铁）纳入车队二氧化碳法规的愿景，这一思路可产生市场拉动效应，激励欧盟境内扩大低碳钢铁生产。”

图片来源：宝马集团

长期来看，绿色钢铁成本优势或将进一步凸显。随着欧盟碳关税落地，传统高碳钢成本或持续上升，绿色钢铁竞争力有望逐步提升。

绿色钢铁：标准不一、应用各异，但潜力巨大

传统钢铁生产流程中，铁矿石在燃煤高炉中熔化为铁水，副产物为极高的碳排放。而绿色钢铁则采用可再生能源驱动的电弧炉，或氢气直接还原铁工艺生产。即使使用天然气供电的电弧炉，碳排放也低于燃煤高炉。但最清洁的工艺，是使用可再生能源发电或绿氢（理想情况下由可再生能源制取）生产。

另一种更清洁的中间工艺，是使用常规能源制取的氢气。氢能冶炼是绿色钢铁重要发展方向，欧洲多家钢铁企业已布局氢冶炼项目，绿氢规模化应用将进一步推动绿色钢铁成本下降、技术成熟。此外，回收钢材也能大幅降低碳足迹。

图片来源：GMH

绿色钢铁与传统钢铁的核心差异，不在于钢材性能本身，而在于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强度，以及所采用的能源与工艺路径。

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数据显示，传统燃煤炼钢每吨二氧化碳排放约为2.2吨，而绿色钢铁通过可再生能源电弧炉、氢直接还原铁等工艺实现低碳化，电弧炉炼钢平均每吨碳排放1.4吨，废钢+电弧炉工艺每吨碳排放仅0.3吨，绿氢供电电弧炉可实现近零排放。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欧盟尚未明确界定绿色钢铁的统一标准，相关定义预计将在另一项立法中予以明确。这也导致行业内对“绿色钢铁”的表述存在差异，Thomas Hörnfeldt就更倾向于使用“低碳钢铁”这一术语，以涵盖各类低排放与零排放生产工艺。

生产环节的碳排放约占汽车全生命周期排放的10%，而绿色钢铁对车企的核心优势是“无需更改车型设计，无需大规模改造生产线，且钢材性能与传统钢铁完全一致，每辆车仅需增加数百欧元成本，就能减少约30%的生产环节碳足迹”。专家表示，广义而言，无论棒材还是板材，低碳或绿色钢铁均可与传统钢铁通用。

不过，当前绿色钢铁的实际应用率仍相当低。“交通与环境”2025年发布的绿色钢铁应用排名显示，尽管全球多数车企都对低碳及绿色钢铁作出了部分承诺，但各企业的应用进度差距显著。其中，沃尔沃汽车以55分的成绩位居榜首，远超第二名梅赛德斯-奔驰（24分），特斯拉位列第三，其后依次为福特汽车、通用汽车和吉利。据悉，该排名依据信息披露、目标设定、生产流程及供应链管控等维度打分。

EX60；图片来源：沃尔沃汽车

沃尔沃汽车是绿色钢铁应用最积极的车企，其EX60纯电动SUV搭载SSAB零碳钢铁（碳足迹比传统钢铁低70%），去年还为1.2万辆卡车底盘大梁采用SSAB零碳钢铁（由回收钢材与可持续能源生产），减少6,000吨碳排放。

沃尔沃汽车全球可持续发展负责人Vanessa Butani表示，沃尔沃汽车正与SSAB合作，探索利用原材料生产低碳及零碳钢铁的方案。

Vanessa Butani表示，根据沃尔沃汽车的100%电动化规划，“到2035年，我们认为无需再通过低碳钢铁或可再生燃料抵消尾气排放”，但这并不意味着沃尔沃汽车会停止探索更清洁的原材料。

沃尔沃汽车已设定“2030年低碳钢铁使用率达50%”的目标。Vanessa Butani表示：“绿色钢铁仍将是我们脱碳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希望这一抵消机制能助力刺激需求与投资。”

结语

绿色钢铁对欧洲车企的重要性，是政策、产业转型与市场竞争共同作用的结果。欧盟的相关政策，或将推动绿色钢铁从车企的“可选项”变为“必选项”，而供需困局的逐步破解、成本的可控性以及技术的日趋成熟，进一步降低了车企的应用门槛。

推广绿色钢铁，既是车企应对政策的选择，也是构建长期竞争力的布局，同时能拉动钢铁行业脱碳，推动其从高碳向低碳转型。

虽然绿色钢铁仍面临标准不明确、供应不稳定等问题，但随着政策完善、企业合作深化及技术升级，未来十年或将重塑欧洲汽车供应链，2050年有望成为欧洲市场标配，为全球行业脱碳提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