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是我爸爸

autocarweekly 2019/12/6 14:00:45 盖世大V说

一切都要由那场大雪开始说起。

那是11月的某天清晨,我推开窗,瞬间被眼前的一片景象惊到。我看到屋外一片苍白,从人行道,到几层高的小平房,都完全淹没进三四尺厚的白雪里头。就连一座几十米高的纪念碑,都被大雪覆盖成了雪人,只有最顶端的五角星露出了一寸。这明明是南方,而南方是从来不下雪的。这不是唯一奇怪的地方,因为那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

尽管那一天充满了反常,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奇怪的事情上面。那天有更重要的事,我要向我的女朋友小翠求婚。按照计划,我会开着我的电动车去接她,然后像平常一样去看一场电影。只是在路过情人大桥的时候,我会冷不丁掏出婚戒,向她求婚。当然,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计划即将完成的时候,小翠给了我一记耳光,扔下一句电动车是你爸爸,便生气地跑下车了。也因此,才有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小翠之所以愤怒,并不在于她不喜欢我,拒绝我的求婚。事实上她对我的感情无比的坚定,否则她也不可能跟我一起7年的时间,在我掏出戒指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甚至浮现出了泪光。

她愤然下车,是因为天气实在是冷,她央求我把车内的暖气打开,而我拒绝了。她扔下一句电动车是你爸爸便走了。这看起来似乎是我的问题,可是我感到很痛苦,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开暖气,对电动车的续航影响是很大的。小翠她很清楚,我对我的电动车的感情,确实如父子一样。我不愿意做一些伤害它的事情。

电动车是我爸爸这个说法,我认同。有人爱自家的宠物猫,有人爱自家的宠物狗,而我则爱我的电动车。中国人喜欢说,百善孝为先。我跟我的电动车的关系也是如此,百般疼爱,万般体谅,感情的浓度远胜于我生物意义上的爸爸。而且,从来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为什么他的爸爸是他的爸爸。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电动车会是我的爸爸。可是小翠从来不理解我的这种感情,这让我感到很遗憾。

在我印象里,小翠对那辆电动车的偏见由来已久。从我决定买那一辆电动车以后,我跟小翠之间的感情,就有了不愉快的痕迹。她常常会装作满不在乎跟我说起,每天下班,又在公司楼下看到了哪位同事的男朋友开车接送。我清楚她是在向我抱怨。我理解她,却无法做到。如果我任性地开车去接送她上下班,电动车必须三天充一次电。如果是冬天,电动车的续航会大幅下降,那我就只能起早贪黑地挤上那趟永远挤不上的地铁8号线。

有一次她生日,我斗胆开车去接她,结果回家途中,车子就没电趴窝在马路中央,她连哭带叫地质问我,如果买一辆车,连上下班通勤都不能做到,那这辆车的价值又在哪里?我怒气上头,就冲她喊道,你看别人不都是一样吗,难道全世界都是傻子吗?从此以后,她就再没有跟我提起她同事的那些事情了。

当然,我猜这件事小翠肯定是谅解我的。小翠无法谅解我的,应该是我跟电动车说话的事情。自从买了那辆电动车以后,我就常常半夜三更到车库里跟我的电动车聊天。我从小就性格内向,不愿意多跟别人谈话。这给我工作上带来了不少的烦恼。比如开会发言,我就不懂得学着我同事一板一眼,字正腔圆地把一堆大屁话说得好听。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的口才,就是靠每天跟电动车聊天而练就的。我也效仿着跟我的电动车说话,果不其然,我现在逢人就一句“您好”“今儿天气如何”之类的话,身边人都觉得我有了礼貌。

说起来也奇怪,起初电动车只会说“咿呀咿呀咿”。大半年过去了,我问电动车,今天该吃什么好呀,它竟然懂得推荐我去吃楼下的沙县料理。又过了将近半年,它忽然懂得让我去吃兰州料理。我记得当初买车的时候,销售就跟我说过,这辆车是有智慧的,有一天会像人一样聪明,懂得我提问的一切。于是,我热爱跟它聊天。

当然,有一问题我始终不懂,电动车每次说话,都会先发出“咿呀咿呀咿”的叫声。也许它只是个3岁的孩子,难免会像婴儿一样叫出些可爱的叠词,可我相信它能够长大。小翠会觉得我傻,可我认为我在见证某种奇迹的发生。一想到这,我的内心就莫名喜悦。

 

小翠说,每次看到我深夜跟电动车聊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那个身故许久的爷爷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骨瘦如柴,面色干黄。但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样,魔怔地满屋子疯跑。眼睛里满是凶狠的目光,就像一头久未进食的饿狼,一看到铁盆、菜刀之类的金属,便整个人扑上前。不光在自家屋里跑,也时常跑到隔壁的邻居家去。但凡找到一颗螺丝钉,也要畏手畏脚地用掌心捧着,然后放到灶头一个用猛火烘烧的汽油桶里。而只有几岁,饿得大哭的小翠爸爸,则只能看着小翠的爷爷上下翻飞,却从来弄不懂他在干些什么。

这个奇怪的梦还会遗传。不光小翠会梦到,连小翠的爸爸也会梦到。所以,在小翠家里,从来就不能够放有铁的东西,也因此他们家从来没有烧过一顿饭,几十年来,都靠外面的餐馆解决吃饭的问题。用小翠爸爸的话说,是生怕小翠的爷爷再从梦里冲出来。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吓人,反正小翠被吓醒时的惊叫总能引起整栋楼的注意,警察也为此来过了很多回。我带小翠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可能患了一种很罕见的精神病,现今的医学条件也没有医治的能力。

因此我猜,小翠之所以拒绝我的求婚,不在于她总是羡慕她的那些同事有男朋友接送,而她没有。也不在于我总是花大把的时间跟我的电动车聊天,而缺少对她的关怀。更加并非因为我拒绝在车内开暖气,继而误解我不在乎她。她只是怕她爷爷从梦里冲出来。尽管表面来看,原因是因为我跟我的电动车聊天,可医生说了,是她患了一种很罕见的精神病,根本的原因还是她自身的问题。

小翠下车之后,我便出神地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竟然就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电动车停在情人桥的中央,既没有后车,也没有来车。说来也奇怪,大雪漫漫,雪厚几尺,整条大桥上却没有人铲雪。我开着车,轮胎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咿呀咿呀”地响,感觉就像遭遇海难后,飘荡在海面上一样让人孤独而绝望。

并不凑巧,电动车“滴”“滴”地响了起来。原来是续航电量只够维持20%的提示。这吓坏了我,我害怕给我的电动车带来太多的伤害。在某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发现只要每一次电量耗光,都会给电动车带来一次无法逆转的伤害。我害怕终有一天,它会忽然死去,再也无法跟我说话。想到这,我的手开始抖,额头的汗更是像雨一样滴下来。

“咿呀咿呀咿,请将空调关闭。”我的电动车忽然跟我说。我顾不得质疑什么,立即关闭了空调。5分钟、10分钟、20分钟,电动车的续航下跌确实变得更慢了。可我却熬不住了,我的手脚不停地抖,频率比探钻机还高,上下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一看,原来车外温度已经零下20度,而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

我莫名地想起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父与子之间最折磨人的,是你爸爸躺卧于病床,而你却无法伸以援手,只能看着他受苦。我听闻有一个出家人,就不堪其苦,选择帮助父亲自焚,最后入罪。出家人比普通人更能看透生死慈悲,但最后依然难以自渡爸爸这一关,一定程度说明了其中的痛苦。可我不愿意让我的电动车离我而去,我忍着,自始至终没有打开空调。

半个小时以后,我的左手开始变得安静,却也失去了一丝的知觉。这种安静就像病毒,不断地在我的身体上蔓延,接着左眼也失去了知觉,再接着是左脚。车依然在开,周围万籁无声,太阳始终悬挂在西边,默默照耀着我这辆孤独行走在桥上的电动车。可是电动车又警报了,“咿呀咿呀咿,请尽可能温柔地踩踏油门。”这时,电动车的续航电量只剩10%。

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是一名手术医生。我平时的工作,主要在医院里给病人做心脏手术,练就了无比镇定的心理素质以及把右手控制得像机器臂一样稳定。车外狂风骤起,冰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拍门一样厚重的声音。我找来一把长雨伞,右手抓住它顶着油门,像做手术一样稳定地向油门施压。果然奏效,电动车像老太太散步一样缓行在桥上,电动车续航的下降比原来更加的缓慢。

车就这样走着。我抬头一看,那个西边的太阳竟然消失不见。再细看,原来是到东边去了。这当然很奇怪,太阳明明应该从东边升起,但今天却偏偏从西边升起。方才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上,这一转头,就跑到了东边的天空去。可更奇怪的是,几十米远的道路中间,突然冒出一块巨大的警告牌。上面写着,前方坍塌,请勿前进。这时,电动车又说话了,“咿呀咿呀咿,如无必要,请勿进行刹车。”电动车的电量续航只剩下2%。

到底该不该刹车?这似乎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但在此刻,按照我跟电动车的感情,这决定了我到底是一个逆贼还是孝子。我甚至已经听到了它的责骂,我的不坚定无疑已经是一种可耻的自私。摔到大海里可不好玩,但我又该如何对得起我之前一切的热爱?毕竟电动车是我的爸爸,而历史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危难关头弃父而逃的典故。

我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反复地纠结着。我没注意到,电动车原来已经来到了悬崖边。车掉下去了。在飞速坠落的过程中,我想起了我跟电动车的谈话,想起那些充电时的漫长时光,想起了小翠对我的抱怨,甚至想起小翠那位魔怔的爷爷。在回忆了这些以后,我忽然好奇起来,为什么电动车是我的爸爸?这件事是谁决定的?

我本想着,带着这一系列沉重的事情,我跟我的电动车会在海里砸出无比大的浪花。可我们却一直处于下坠的途中,从来未接近过海面。忽然,电动车又响了“咿呀咿呀咿” “咿呀咿呀咿”。

我猜,也许是意识到我们马上要离开这个世界,难免有些悲伤吧。“咿呀咿呀咿”我问,都快要死了,你想说什么呢?电动车不断地响起,并且前所未有地频密,“我呀咿呀咿”。

“我呀咿呀咿”

到底想说什么?再不说清楚,以后就没办法说了。

这时候,电动车就像用尽全身的最后力气,大声地说出。我终于听清楚它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

它说,“我是你爸爸。”

来源:盖世汽车大V说 作者:autocarweekly *本文由盖世汽车大V说专栏作者撰写发布。专栏作者为本文的真实合法性和中立性负责,观点仅代表个人,不代表盖世汽车。如需转载请联系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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